茶杞酒

情之所钟 虽丑不嫌

[林秦]虎山行

太太写的炒鸡棒!!!

陆地:

AU半养成 慎入


故事设定:年龄差十岁,秦明认识林涛时十岁,和他相处是十三岁,对他产生感情是十六七岁青春期,林涛对秦明感情变质是十八岁之后


OOC预警·老烟枪预警·狗血预警


文章分为上下。


上篇增改了一些片段,写的不算好,很多片段因为剧情需要有些拖沓,想大乱重写最后还是没有。下篇是新写的,个人感觉比上篇还是略好一些。


 


1W+字,一发完结




反方向AU-年下


你曾是少年(上)


你曾是少年(下)




[正文]




 [上]




01


秦明对于林涛最初的记忆,是一个秋日下午,他从午睡中醒来,感觉双脚被一双大手捂着,年轻男人半个身体靠在床边,轻声打鼾。


他挣扎,那双手却像镣铐一样捏着他。


秦明扭动着推醒那男人,男人终于松开钳制,眨着惺忪睡眼喊他小宝宝。男人伸个懒腰,整个身体用力撑开,几乎要把他挤下床。


这个男人是林涛。


当时秦明十岁,林涛二十岁。


林涛刚加入警局的时候,小孩儿垫起脚还拍不到他的肚皮。


林涛隶属于刑警队,但一天大半的时间都耗在技术科。他喊秦颂一句师父,师生感情甚笃。有时秦颂夫妻俩加班,林涛就主动揽下照顾小秦明的任务。


秦明发育的晚,和同龄人比要矮上一截,梳一个小锅盖头,模样瞧着,最多也就学前班的年龄。


林涛喜欢小孩,搂着小团子,见人就说这是我家小宝宝,可爱吧。


宝宝,宝宝,一喊就是十年。


 


02


白刺刺的光打在脸上,止血钳横在嘴里,酒精混着血水滑进喉咙,呛得林涛咳嗽。


半个月前他长了一颗智齿,今天起床,忽觉左脸胀得厉害,连眼睛都要睁不开。要不是这种情况,林涛绝不会选择在今天来医院拔牙。


针管塞进嘴里,林涛还在和医生打商量,求他少打一点麻药:“下午要送别师母,最后一面了,还让她看我淌着口水,太不像样了。”


 


车拐进家属院前,林涛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鲜花。师母那样爱漂亮的女人,即使最后离开,模样也该是鲜亮的。


秦家在三楼,花圈和挽联从三楼摆到一楼,院内一片哀色。天下着小雨,纸灰飘不高,落在地面,厚厚一层,鞋踩过像灰色的淤泥。


秦家亲属站在楼道口,与宾客致谢,脸对脸恸哭。秦明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,挨着一棵法国梧桐,兜一件不合适的丧服,面无颜色,看不出悲喜。宾客中有人说,看那,那是秦家的孩子,真可怜。宾客谈论他,谈论他亡故的父母,谈论那场雨夜,每个人都仿佛能看见他从那个雨夜拖行而来的泥泞。


林涛一行人从内厅出来,靠着围墙闷头抽烟。


“你们说,”小黑突然发问,“以后这小孩谁来管呢?”


林涛没吭声,一旁的小刘接下话茬:“你看他那堆亲戚,这么点大的小孩儿也不看着,出事儿怎么办。”


“呵,秦法医尸体在医院停了两天也没人领,知道有抚恤金了又赶忙站出来,生怕自己分不到钱。你觉得就这帮人还会管小孩?”老李将烟头按灭在灰墙上,发出轻微的呲声。


“我来。”林涛狠嘬一口烟,话随烟圈吐出来。


其余三人叼着烟傻看他,小黑烟灰落在指尖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甩着手喊烫。


老李压着嗓子喝他:“别胡说八道,你才多大啊,对象都没有就带一孩子,以后还结不结婚了?”


林涛不理,掐灭烟头,往梧桐树去。


秦明抵着树,低头研究散乱的鞋带。巨大的阴影掩住他,秦明抬头,隔着烟味打量这个大他十岁的男人。


男人蹲下身子,为他重新系好鞋带。秦明看着他发顶沾的纸灰,家中的剧变让他脑筋转得缓慢,想不到这个男人忽然接近他的理由。


“宝宝,”林涛开口,保持蹲姿仰头与孩子对视,“以后我来照顾你,好吗?”


由我重新给你一个屋檐。


也许我永远无法代替你的父母,也无法为你抵挡一生中所有的伤害,但我的陪伴,至少也能让你不那么孤单。


 


03


让一个受过创伤的孩子打开心门并不容易。秦明住进林涛家的头一年,说过的话十个手指就掰得出来,看人的眼神也带着敌意。


多数时间,秦明一个人坐在窗台边画画。


秦明画画,林涛就看着。他发现这个孩子在作画时总会掉进自己的情绪里,画面诡谲而悲伤,主题永远是故去的父亲和母亲。


林涛不响,拿过他手里的蜡笔,也开始画。林涛从小就没什么艺术细胞,从小到大最拿得出手的是画八字鱼和长毛月饼似得太阳。


他十根手指夹十根蜡笔,变换着颜色,最后用马克笔勾线。


勾完画还在秦明鼻头上点一下,留下一个墨色的点。


林涛献宝似得把画举给他看,是一个穿警服的男人,嘴角噙笑,意气风发。


“这是你。”林涛说,“将来会成为一个比你父亲更加优秀的男人。”


 


和陪秦明画画一起养成的习惯,是用马克笔点小孩儿的鼻尖。


因为这个动作,两人变得亲近,秦明总是耷拉的小脸也开始有笑意。


有一天两人一块儿站在镜子前刷牙时,林涛一晃眼,有了惊人发现——秦明的鼻尖,林涛常画墨点的位置,不知何时长出一颗黑色小痣。


这一看似微小的变化让林涛心动,他对秦明的所有动作,都像这颗小痣,无形中改变着这个孩子。


相似的痕迹还有很多,比如秦明的大双眼皮儿不知何时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内双,林涛每发现一个点,就会高兴好一阵子。


  


04


事实证明,林涛并不具有照顾好一个孩子的能力。


所幸,秦明也并非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幼童,他的自理能力,似乎比活了二十五年的林涛还要强。


以至于每回林妈妈来看他们,都会揪着儿子的耳朵念他:“我说你啊,挺大一个人了,还要小孩子照顾。你是给自己找了个保姆还是童养媳啊!”在他妈妈眼里,林涛和秦明大约就是那黄世仁与白毛女,周扒皮与小劳工。


林涛捂着耳朵啊哟哟直喊冤枉。


大概是这种场面看得太多,林涛始终没在秦明面前竖起威严。秦明不亲人,面部表情也不算丰富,平生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联合林母挤兑林涛,两人统一战线,建立了相当深厚的战友情谊。


秦明初中毕业那天,林妈妈给秦明做了一大桌子菜,一家人坐在一块热热闹闹。


林涛咬着筷子撅嘴:“满汉全席啊,我当年考大学都没这待遇。”


林妈妈打他胳膊:“你个臭小子,你要什么时候给我取个媳妇回来,我给你做两桌子。”


林涛咬着鸡翅打哈哈:“哎呦妈,你这红烧鸡翅做的真鲜,搁糖了吧?”


“小没良心!小没良心!”林妈妈直拍林涛大腿,转又向秦明寻求支援,“明明你说,你涛叔叔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儿?”


秦明打话题一开始就吉祥物似得端坐喝汤,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,喝到第三碗终于还是被拉进战局,只得扯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笑,企图蒙混过关。


 


饭后林涛陪林爸爸整理储藏室,整理出一堆年代久远的课本。


林涛乐陶陶的翻着,一本本垒进包里带回家。


晚上九点多,秦明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,看见林涛盘腿坐在客厅上,正一本一本把书排进书柜。


秦明在他对面坐下,捡起一本翻看。


是林涛中学时代的课本,很有其本人的风格,空白的像当年他上课时的脸。语数英生物化,只有插图多姿多彩,门捷列夫手持巨刃,杜甫身下骑个摩托,孟德尔大战蛇精,马克思劈山救母。


“真够可以。”


整理书目的林涛停下动作,借着台灯昏暗的光打量秦明勾起的嘴角,心下一片温柔。


“秦明,多笑笑。”林涛抬手揩一下秦明额上的滴水,两只手指按在他嘴角,往上推出一个笑脸,“我的宝宝,笑起来特别好看。”


 


05


秦明发育比同龄人晚,初中毕业那阵子林涛特别担心秦明长不高,有事儿没事儿就把秦明拉到门边比划,在门板上有铅笔划刻度。一米六,一米六一,一米六二。


林涛把秦明往门板上压,好像压一压挤高一厘米他都挺高兴。


秦明被他压着早中午一天丈量三遍,上个厕所也能被捉住再量一遍,烦不胜烦,踮起脚摸摸林涛一头乱毛,说:“只要你以后不摸我的头,我就能长得比你还要高。”


 


因为家里还有个孩子,林涛有时会把文书工作带回家做。


一边盯秦明写作业,一边笔下不停。


工作总结,一写到套话就开始犯困,之前成宿成宿加班欠下的睡眠乘虚而入,没一会儿就含着笔帽睡着了。


秦明蹑手蹑脚给林涛盖上外套,抽出报告,模仿林涛字迹补完总结。


林涛一觉醒来,秦明正盘着腿在灯下看《福尔摩斯探案全集》。


林涛搓搓眼睛,打算继续写报告,却发现报告好好夹在文件袋里,已经写完。


“怪事。”林涛揉着脑袋说。


 


06


青春期。


秦明背着林涛送他的棕色皮面书包,每天回家前都要先检查一下包带上有没有女孩儿的贴纸。有时是工藤新一,有时是李小狼,更多时候是简单粗暴的粉红桃心。中学时代,女孩中间流行卡通贴纸,以贴纸代替情书,偷偷站在男孩背上或者书包上,以此表达爱慕。


秦明把包带放在水阀底下淋,冲湿贴纸用手指一张张搓掉。


门卫大爷哐哐敲着传达室玻璃,喊,十二班秦明还在吧?有你电话。


秦明攥着滑溜溜的包带往楼下跑。


“我是秦明。”


电话那头声音嘈杂,林涛大概又在出现场,顶着大风冲电话反复说晚上加班,让秦明上他父母家吃饭。


秦明答应,又拨通了林家电话。


林妈妈模糊的声音从老远处传来,大概是在厨房洗菜:“明明吗?……噢噢,好呀,我让他爸爸去接你。”


“对了,明明啊,我给你涛叔叔介绍了一个女朋友,你去劝劝他,让他和女方吃个饭。”


秦明顿了顿:“……我可管不了他。”


“明明,你涛叔叔都快三十了,居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。他爸在他这个岁数,孩子都生掉了。你劝劝他,一定要让他和女方见面!不能再拖啦。”


秦明想嗯一声,却喉咙干哑,发不出声。


“明明,你听到没有呀?怎么不出声音的呀。”


深吸一口气,找回声音: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

秦明顿了顿,又说:“奶奶,您让爷爷不用来接我,隔壁班赵大宝说请我吃饭。”


秦明说话含糊两句便挂了电话。


 


晚上六点半,林涛提前收工,取了车回父母家吃饭,回到家却只见父母不见秦明。


“妈,秦明呢?”林涛心里有点紧张,虽说这么大的孩子一般不会出事,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担心。


林妈妈有点懵:“明明说他和同学吃饭呀,那个赵……什么赵大宝的。他没和你说吗?”


林涛消化完这句话,扯出一个笑:“哦,说过了,是我忘了。那个……妈,局里有事儿,我先走一步了。”


林涛出了大门才显露出焦急,什么狗屁朋友,聚什么狗屁餐,出门不知道和家里打个电话吗?手机拨了几遍自家电话都是忙音,他能去哪。


林涛问了好几个秦明同学,才找到那个狗屁赵大宝。


狗屁赵大宝在电话里傻乐:“秦明?秦明没和我出来啊。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学校呢。”


林涛赶去学校,老远就看见天台边上的蓝白身影。


秦明兜着蓝白色校服,两条腿敲着沥青墙面啃苹果。


风吹着他的头发,海藻似的飘扬。


“不是说和同学吃饭吗?”秦明遁声回头,林涛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,面色不佳。


“吃过了。”秦明停下咀嚼,低头看自己在风中冻的发红的手指,“奶奶让你周末去相亲。话我带到了,去不去由你。”


林涛找他找得辛苦,结果这小子非但没有道歉,轻描淡写两句话就给揭过去了。林涛上火,气得笑了:“你就成天盼着我结婚,就这么想吃喜糖吗?”


秦明背过头不去看他。


林涛叹气,也坐在他身边:“说说吧,为什么不回家?”


“我……”林涛转头,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住他,秦明眨眨眼眼睛,话音一转,“没什么,不值一提。”


秦明转身跳下围栏,朝门边走:“你还是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吧。”


 


07


这天晚上林涛拉着秦明在自家楼下火锅店搓了一顿。


林涛下了两碟羊肉,对面甩来一个黑色盒子,秦明翻着菜单头也不抬:“给你的。”


林涛放下筷子把它举起来看,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黑色绒布盒子,林涛怪笑:“跟我求婚啊?”


秦明夹一筷子生菜,抬头朝他飞白眼球:“生日礼物。”


林涛打开盒子,是一只银色皮带腕表。


秦明说起,林涛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,抚养秦明的头一年,他就决定不再庆祝自己生日,他师父出事就是在秦明生日那天,他不希望秦明因此回忆起痛苦的往事。时间一长,别说是他,就连他父母也都忘记了。


只有秦明记得。


林涛一时说不出话,他心里像开了一瓶柠檬汽水,咕嘟咕嘟冒着又酸又甜的气泡儿。


“秦明……”


秦明立刻摆手,非常刻意的补充:“别人送我的,我没用,不是特意给你买的。”


说着把手腕掩进袖口里,遮住上次打工弄得伤口。要是给林涛知道自己为了赚钱买表每天下午翘课出去打工,他这脾气估计能直接把表退了。




08


十七岁的秦明与二十七的林涛对视。


林涛挥着一根炸鸡腿教育他:“你应该叫我什么?”


秦明睨他,左鼻孔哼出一股凉气儿:“像你这种领导当惯了的人,都这么喜欢给人当爹吗?”吃个开封菜也要逼着人叫爹,这也是头一位了。


起因是林涛领着秦明逛超市,偶遇林涛多年未见的初恋女友,前女友领着四五岁大的儿子和两人打招呼。


林涛搔搔脑勺,正不知如何介绍秦明,那厮脆生生一句同事,愣是把自己叫老了十岁。


“哎你这小孩儿!叫叔!”林涛一拍塑料桌,转念一想,“……不叫叔也行,我才二十七,不能被你喊老了,来,叫哥。”


“哥。”狗屁赵大宝端着餐盘挤过来,林涛朝天翻白眼,逛个街也能遇到一票熟人,龙番就是这么小。


赵大宝,作为秦明中学期间唯一的朋友,一丁点儿都不受林涛待见。


究其原因,首先是第一印象太差,其次嘛……


上回林涛上菜市场买食材,刚好听到同来买菜的赵妈妈和小姐妹的聊天。


“哎你说,我们家赵大宝是不是早恋啊,成天往外跑,说去找那个秦明。秦明,秦明明,应该是个女孩儿吧?”


“悬,这年头的小孩儿早熟的很,指不定就早恋了呢。”


林涛眼皮一跳,徒手掐断一根黄瓜。


回想至此,林涛脸色又黑了两分。


赵大宝抓着秦明嘀咕:“秦明,你叔怎么回事儿啊,我女朋友她爸都不带这么吓人的。”


秦明搔搔鼻子,低头捡薯条吃,让赵大宝独自承受来自林涛的枪林弹雨。


 


09


秦明高三那个暑假,成天被体育生赵大宝拉去补课。有时候林涛轮休,一整天也看不见他人影,提前感受了一把空巢老人的待遇。


下班回来,林涛把钥匙和鞋随手甩在地上,蹒跚两步走到卧室躺下,睡到第二天下午终于被饿醒。摸索到客厅,桌上秦明留的午饭已经凉了,只能趿拉着人字拖出门觅食。


林涛兜着手晃到美食街,老远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熟悉的微胖身影,正想着打招呼,就听见人群中领头的那个说:


“我操,赵大宝,你成天护着那个秦明,你俩有问题吧,你是不是有毛病?同性恋吧。瞧你俩娘唧唧的样儿,是不是睡……”


话没说完,就被一拳捣在下颚,震得头骨都快甩出脑外。


林涛擒着他的领子搡在墙上,话从牙缝挤出,眼睛直冒火星:“你他妈再说句试试?!”


龙番警局办公室。


谭局压着嗓子呵斥:“林涛你什么毛病,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儿置气?”


林涛不吭声,低头吹一吹打破皮的虎口,脖子梗着,显然没听进一句。


“你啊你,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?拳头捅出去前就不能多想想?”谭局单手叩叩桌面,被他气得高血压都提前了十年,“先动手的不占理,你好歹先去隔壁调解室,跟人父母道个歉。”


谭局话没说完就被隔壁学生家长的叫嚣声盖去:“妈的,敢打我儿子,我看我儿子说对了,秦明是吧,同性恋是吧,被男人捅屁眼的小屁精!怎么着还不能骂啊。”


“操!”林涛拖着椅子冲向隔壁,一凳子又擂到混子爸爸背上,吓傻了所有人,兄弟们前后左右包抄住他,林涛攥着凳腿喘粗气,小黑死命搂着他,感觉像在栓一只红了眼的斗牛。


林涛被四五个人按在桌上,头还拧着,死盯着那个男人,额上爆出的青筋足有小指粗细:“你的脏嘴不配提他名字。”


 


秦明回到家时,林涛正坐在阳台上吞云吐雾。


秦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:“谭伯伯说,你打人了?”人还站在玄关,房间里没有开灯,他大半张脸都掩在阴影里,看不出情绪。


林涛没有回头,胳膊架在膝盖,在烟雾中模糊的笑了一下:“小事。”


秦明褪了鞋袜,在电视机柜里翻出家用急救包,在林涛背后坐下,替他卷起衬衫后摆,伤口半干,和衬衫黏在一起,拉开时重新渗出血来。


秦明攥着衬衫,五年来头一次有流泪的冲动。


“你要停职两个月。”


“长假而已。”林涛含着烟头,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回头去看秦明。


秦明扯一下嘴角:“你倒是惜字如金。”


一句话捅着了林涛心里半灭的火。委屈、怨恨、心酸掺在一块儿滚油似得疼。


 “你呢?”林涛转头,一双眼盯住秦明,快要搓出火来,“你他妈在学校受的委屈和我说过一句?”


“我能自己处理。”


“你处理个屁。小孩儿一个,连烟都不会抽。”


秦明不响,夺过他嘴里的烟,生涩的戳进嘴里嘬了一口,尼古丁刺激喉咙,呛湿了眼眶,秦明咽下烟圈,仰头看他,眼神倔强:“我长大了。”


林涛刚想开口反驳,就被秦明捂住了嘴。


带有熟悉烟味的嘴唇靠近,隔着手亲吻林涛。


林涛愣住了。


秦明挪开脸,手还按在他唇上。


秦明一向沉稳的低音有些颤抖,像按错的钢琴键:“他没说错,我是同性恋,而且喜欢你。”

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林涛恍惚,身体有种失重感。像是从万米空中落下,却如何也触不到地。秦明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连在一起他却怎么也听不懂了。


“恶心吧?那就离我远一点。”秦明的眼神瑟缩一下,指尖掐着手心,几乎掐出血来。林涛试图从他的脸上分辨出玩笑的成分,却只看见他眼中令人窒息的绝望,像个习惯被拒绝的懂事孩子。


 


秦明走了。


林涛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明。


 




[下]




01


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林涛感到那一吻的温度相当真实的留在了他的唇上,这与事实完全不符,是绝对幻想的成分,可他无法阻止自己去想,那个吻像是某种新式病毒,长驱直入他的大脑,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那双嘴唇,甚至还能肖想出秦明唇上的细纹。


然而真实的秦明带着那一吻离开了,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诀别,他要让自己完完全全从林涛生活中消失。林涛这才意识到,对于秦明的生活,他从来没有决定权,曾经所有的不忤逆只是秦明主观意愿上的顺从。一旦他不再愿意听从,他随时可以将自己从林涛的世界中隔离出去。


现在秦明这样做了,他在两人之间立了结界,使林涛如身处镜面迷宫,企图搜寻秦明踪迹,看到的却永远只有自己的身影。讽刺的是,秦明浑身的反侦察技能,无一不源自于林涛的教导,他唯一的、也是最优秀的学生,如今把所学全数用在了他的身上。


起初的两年,林涛直觉秦明其实一直躲在自己身边,一回头就能撞见的位置。他企图寻找到秦明还在他身边的证据,着了魔似得把家中一切的不合理都推论成秦明回来过的依据。有一回家里招了贼,盗贼团伙归案,林涛这才知道家中少了的两千块现金不是因为秦明。那天谭局还笑他,说林涛这小子有毛病,他老谭活了四五十年,第一次看见有人见到钱还这么难过。


林涛没有办法,他找不到秦明,只有和脑海中那个少年秦明置气。少年秦明说不准在室内吸烟,林涛偏不,他关门锁窗在卧室里云山雾罩,把自己呛得涕泗横流;少年秦明说冬天要戴围巾,林涛偏不,他大敞着领子,防风衣兜住风,浑身上下冷飕飕。


执拗的和记忆作对,这成了他生活的唯一乐趣,他认定秦明还看着,幻想秦明终有一天会忍不住出现,气哼哼的质问他为什么不待围巾,为什么要在卧室抽烟。那时林涛会抱住他,不会计较他的失踪,只会把他拉进家里,一边下厨一边满口答应他要戒烟。


 


然而现实总是在打他耳光。


秦明的出现毫无戏剧性,他出现在入职警员公告栏上。一周后,林涛在宣誓大会上见到穿着警服三件套的秦明,没有拥抱也没有质问,寒暄是不超五字的相互问好。


眼前的秦明与他记忆中的男孩出入很大,林涛意识到,他缺席了秦明生命中一个重要的时刻,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由一个少年彻底进化成了男人。


他没由来的想起少年时代,那时他为了逼迫秦明穿秋裤总是开玩笑说秋裤是成熟男人的标志。


然而如今这个成熟男人他并不认识,过往的记忆全都成了凌迟。


他不合时宜的想要掀开秦明的裤腿看看,似乎秋裤成了秦明与他记忆中少年的唯一连接。


 


02


和秦明同时入职的,还有一个叫李大宝的姑娘,据说和秦明是大学同学,按大宝的话说,他们算是半个朋友。


大概叫做大宝的都是人际高手,不消一周时间,大宝已经和全局上下都混熟了,连比她大十岁的林涛,她也能叫上一声涛涛——她说林队长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青春感,比她那个成天板着脸的朋友年轻很多。


林涛挂着脸笑,秦明这两字在他心上发炎,又红又肿,碰一碰就痛。秦明出现之后,当年那一吻的温度又回来了,让他见到秦明就感觉嘴唇刺痒,随着时间推移存在感越来越强,让他几乎难以自控。秦明对此并无反应,他就像普通同事一般和林涛接触,让林涛觉得自己滑稽可笑,像一只把水池中泡沫的破裂当做地震的蚂蚁。


他手腕上还扣着当年秦明送他的手表,他浑身上下都是旧日的痕迹,而秦明没有,他是崭新的,林涛在他身上找不到过去一点痕迹。


有一瞬间,林涛甚至怀疑那些记忆是否真实存在。他急切的想要回到家里,去看看房门上的铅笔刻度,去看看记忆中那个少年曾经存在的证据。


 


秦明入职两个月后,法医科的老科长就退了休,从这之后,每次勘察现场就由秦明大宝和刑侦队配合,以此作为契机,秦明与林涛又重新联系在一起。


他和秦明大宝,三个人成了龙番市公安局的铁三角。平时除了睡觉时间,这三个人都混在一块儿。时间一长,林涛的秦明过敏症,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

这天午休,三人又聚在池子餐厅。


林涛在翻菜单,秦明喝咖啡,大宝聊微信聊得满面春风。


“看什么呢?”林涛瞥一眼大宝,笑得八卦,“男朋友啊?”


大宝仰起头对他摇一摇手机,坏笑道:“群里在聊你呢。”


“我?”林涛失笑,“我有什么可聊的。”


“你看看,”大宝指着群里信息科小张发的信息,“小张想追你,但她听说你有个宝宝,却从来没见过。”


林涛摸摸鼻子,眼睛止不住地去瞄两人对面的秦明。林涛惧怕在秦明面前提起宝宝这个称呼,宝宝二字就像是久远记忆的封印,一提这两字,记忆那口老井就忍不住晃出水来。


大宝误读了他眼里的信息,转头问起秦明:“难道老秦见过?”


秦明呷一口咖啡,慢悠悠开口:“……没见过。”


林涛心里窝火,水杯捏在手里几乎要掐出裂痕。他愤恨于秦明的轻描淡写,简单三个字就把他视若珍宝的记忆全部抹杀。


“薛定谔的宝宝。”秦明勾起嘴角。


“没见过的宝宝。”大宝搭腔。


“就是不存在的宝宝。”


早在秦明若无其事的说出宝宝二字时,林涛的脑子就嗡一声炸了,耳朵在强烈的震感中轰鸣,他气笑了:“那难不成这七八年我都在假装自己有宝宝?”


他确实是。


说完这句话,林涛心冷下来,不可否认,他确实是在假装。秦明离开的这五年里,他就是在假装还拥有他。


林涛泄了气。


曾经他才是那个被宠爱的人,秦明当然有权力收回对他的情感。


秦明做的对,忘掉过去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

 


03


事态脱轨之时,林涛和大宝并未察觉。


当时林涛正忙着把蛛网似缠住他的旧日情感收掉,强迫自己不要过问秦明的私事,自然忽略了很多日后看来非常明显的异样。


直到秦明翘班三天,两人才终于感觉出不对劲。


这天林涛下班,坐在车里再三敲打自己,作为普通同事,他并没有理由一天打十个未接电话。从秦明搬出他家的那一天起,他便丧失了一切关心他的立场。


然而经过秦家路口时,他还是忍不住一脚油门拐进去。




林涛敲门,没有回应。


他伸头想从窗户里看,窗帘拉着,看不清楚。也许确实不在家,也许像大宝所说,醉卧美人乡。


他想再敲门,却忽然失去所有勇气,心惊肉跳地退了出来。


他站在秦明门前的路灯底下,粉尘在光柱里盘旋上升,他心中茫然,进退失据。


他无比盼望秦明在拐角处出现,像往常一样叉腰看他,嘲笑他滑稽的想象。


“涛涛?”大宝兜着一袋啤酒和零食出现,“你在干嘛呢?”


“你呢?”林涛反问她。


大宝笑嘻嘻的把手里的东西举高给他看:“送给咱秦嫂的见面礼呀。”


林涛和她嬉笑,借她的力气重新走向秦明公寓。


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,他从不是一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,此刻估计大宝也能看出他仓皇的几乎想要逃走。


秦明确实不在。


大宝下了结论,不知怎的,林涛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也活泛起来。


“涛涛,你不对啊?”大宝探究地看他,眼里带着戏谑,“这么紧张的样子,你不会怕老秦找女朋友吧?”


“我紧张什么,”林涛笑了,“我巴不得呢,省得你一天到晚拿我和他打趣。”


大宝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林涛也闹不清她信了几分。


两人沿着小道往回走。


没有人不知道,这是他们未来几个月里最后一个安宁的夜。


 


04


惊变发生在一夜之间。


罗钥死了。


秦明有重大嫌疑。


林涛和大宝作为关系人被排除在案件调查之外,林涛站在警局门口,第一次感到龙番的秋天,原来是这么冷,比他以往经历的每个冬天都更寒冷。


他点一根烟,枯坐在台阶上,烟灰落在手背也不晓得拍。


大宝过来,颓坐在他身边,没头没尾的,突然讲起秦明大学的故事。


她说秦明每天都会去喂学校垃圾桶旁边的野猫,但当野猫想要亲近他时,他却躲开,甚至跺脚、出声恐吓小猫不要靠近。


“我以为他是禽兽呢。”大宝眉眼低垂,摇头笑道。


不久之后,那些野猫被宿管大叔用老鼠药混猫饭给毒死了,那天秦明在那里站了很久,我和他一起埋了那些小猫。


“那天我才知道,他之所以恐吓小猫,就是害怕这些傻乎乎的小家伙,过分亲近投喂者,失去戒心而遭到毒手。”


“在他看来,信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。”,大宝说到这,忽然抬头看着林涛,一字一顿的说,“但人是那么矛盾,就好像他这样有严重信任危机的人,也可以死心塌地的去爱你……”


“我真幸运。”林涛截话,手指索索将烟戳进嘴里,深吸一口,憋红了眼眶。


 


林涛说:“不要挣扎,我不想难堪。”


秦明抬起手,让林涛将手铐扣在他手腕。秦明始终看着他,从戴上手铐直到被押离家中,他企图从林涛眼里找到一些东西,也许是信任,也许是其他更深的东西。


林涛不敢回应,秦明的视线烧在他神经上,几乎快要烧断他所有的理智,他现在的精神状态,完全不像一个从业十年的刑警队长。


秦明没有得到眼神回应,他收回视线,头也不回的上了警车。雨淋在头上,发丝乱了。


林涛没有跟上警车。


秦明临别时的一眼抽干了他全身力气,他急需坐一下。


他坐在秦明沙发上,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潮湿的烟。艰难点着,尼古丁夹着水汽,刚吸一口就呛得咳嗽。他内心升起一种渴望,妄想着所有人从门口跳出,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开过头了的玩笑。他忽然想起秦明第一次在他面前抽烟的样子,回想起来,那天秦明的脸在阳光中面目模糊,但他却又分明清楚的记得那一天那个瞬间他面孔中的每一细节。


他终于意识到,他从一开始拒绝的便不是秦明,他拒绝的是那些长在他潜意识中的隐秘绮思。他爱秦明,只是这爱引起了他作为年长者的羞耻与愧疚。


 


05


林涛去看守所看望秦明。


秦明由狱警领着打开探视间的铁门。


林涛还没注意到他,用手指在玻璃上勾勒一块雾迹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和一个傻兮兮的简笔小人。


“这是什么?”秦明问道,他还站着,不肯和林涛坐近,他好几天没洗头了,脸也憔悴,不愿让林涛看得太清楚。


林涛在椅上坐直,跟个傻瓜似得忽然害羞起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秦明这个人不管在什么境遇里都能发光,像电视剧男主角似的。


“马克思劈山救母。”林涛抓抓后脑勺,为自己画画的手艺感到羞涩。


巨大的惊讶让秦明忍不住笑起来。


林涛也跟着笑,看着秦明的眼神中有温暖也有遗憾,他们分开太久,想让秦明笑一笑,也只能拿出五年前的办法。


“宝宝,”林涛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

秦明眼睛亮了一下,很快泛起水光。他花了五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为的是有一天能毫无破绽的站在林涛面前,可他没想到,他一见到林涛就乱了阵脚,还好他擅长假装,练就一身说谎功夫,内心汹涌而面上不显。可如今林涛一句话,还是轻而易举把他的壳敲得稀碎。


他扯起嘴角,隔着玻璃对林涛微笑,林涛这一句,是他这五年里听过最好的事。


 


秦明出看守所那天,正好是他的生日。林涛和大宝起了个大早,大宝负责订蛋糕,林涛负责布置房间,未经秦明允许,把秦家掏了个空,叫来搬家公司,全数搬回自己窝里。


一切准备妥当,林涛和大宝驱车驶向看守所。


等了大约十分钟,熟悉的剪影出现在逆光里。


模糊的面孔变得清晰。


秦明站在他面前,仍穿着起初那套黑色西装,略低着头,难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

谁也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是:“我想洗澡。”


林涛和大宝相互看看,大笑出声。


林涛不顾秦明阻拦伸手就揉他头顶,秦明像只被逆毛撸的猫,气得快要呲牙。


“你们腻歪吧,我还赶着吃饭呢!”大宝把两人推上车后座,自己坐上驾驶室。


“你一开老头车的有驾照吗?”秦明在后座接茬,功力不减。


“瞧你这张破嘴!你在里头肯定憋坏了。”大宝瞟一眼后视镜摇头晃脑,“说吧,是不是很想我啊。”


秦明刚想回嘴,就听见林涛在旁边傻乐,笑声奇特,极具感染力。


秦明转头看他,只见林涛胳膊靠着车窗,手背撑着下巴,饱含爱意的杏眼看过来,用口型叫他宝宝。


秦明扭头不看他,热意由后颈爬到耳朵,又一直爬上脸颊。


 


车停在林涛家楼下,林涛拉着秦明下车,回头却看见大宝在车里同他们摆手:“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!”


说着一个掉头,两脚油门,消失在小区外边。


林涛回头与秦明对视,在榕树下稀碎的阳光里打量彼此,秋日的高阳压缩了时间,五年,多像一天。


林涛伸出手,终于穿越五年的时间牵住那个离家出走的少年,对他说:“宝宝,和我回家吗?”



评论

热度(1238)